麻煩來了。

雷光閉上眼，長嘆了口氣。

霍普·埃斯特海姆，當然囉。

只有她手上學生有空，況且她也沒得挑。她不清楚動物輔助治療那邊的狀況，不過這裡是馬場，有心是不夠的，得證明自己不是累贅。

這只是工作。既然是工作，她就會做到好。

人到了，比約定早七分鐘。她看了一眼，裝備從頭到腳全是新的——頭盔新得發亮，手套剛拆封的摺痕還沒消。有人替他把所有東西打點得妥妥當當。

「你不必喜歡我。」她開場，看見那個少年瑟縮了一下，「但騎馬不是一個人的事。」

說完她就轉身往場內走。後面那雙新靴子跟上來，一步比一步快。

灰馬已經備好，拴在上馬台邊，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。少年在牠旁邊停下來，停得有點久。

——也對。他的頭頂還不到牠肩上最高的那一點。六百公斤在面前，這種尺寸的東西第一次靠這麼近，是誰都會遲疑一下。遲疑不是問題，逃才是。

他沒有逃。他伸出手，又收回去，眼睛尋找她的允許。「雷光小姐？」

「可以。」她側頭給他指示：「脖子，順著毛。」

他極其謹慎地伸手試探，摸了。灰馬耳朵歪了一下，繼續掃尾巴。牠見過的新生比她帶過的多。

打招呼到此結束。她一手扯過少年的手腕掂量，太細。再一手拉下馬鞍的腳鐙，唰地抽直鐙皮，一端對準一端，沿著他的手臂——從指尖到帶扣，從鐙底到腋窩。差一點。她縮短。再量，還差一點。再收。

「站直。」

少年二話不說站得直挺，眼睛正正看著彼方宛如在量身高。事實上也是如此。鐙長差一點，腿就會去錯的地方找支點；第一天找錯，以後都找錯。她的標準從第一天就長這個尺寸，絕不會因為學生是誰而放寬。

「換邊，再來一次。」少年乖順照做。現在，尺寸對了。她讓他等待，蹲下去伸手探肚帶，收緊一格，再一格，指節抵著測過鬆緊，才起身解韁挽進手裡。

「上。左腳先。」她領他上去，在身側護著。「進鐙，手抓鞍頭，跨過去的時候輕一點。牠的背不是椅子。」

他第一次就跨過去了，落座有點重，灰馬往前挪了半步表達意見。少年往一側滑下去——

她的手先到了。她按住他的腿，把人推回鞍心。

「別怕。」

從上面看下來的高度跟從下面看不一樣，她知道。每個新生坐上去的第一秒都在重新計算地面的距離。她給他十秒鐘算完。

等他的眼睛終於找到自己，雷光才扣上調馬索，退開。她一步步後退，兩人一馬漸漸分開，她手中握著繩子的另一端，站到圈的中心。

她對著那邊喊：「腳跟下沉。眼睛看前面，不要看馬。」然後，丟給馬的：「慢步。」

灰馬開始走。

慢步的前十幾分鐘是她說、他改。肩膀往後——多了——好。腳跟不對。又去抓韁了，手放鞍頭。眼睛。眼睛。眼睛——他改得勤，錯得也勤，正常範圍。圈一圈一圈繞，他的身體開始跟上那個四拍，沒有很好，但在跟。

「停。休息三十秒。」她讓繩子鬆下來。「換快步。等一下，會彈。你的工作不是在那不動，是跟著彈。」

「……懂了。」少年顯然不懂。

「快步。」

兩拍的節奏一起來，少年立刻變回一塊石頭。膝蓋夾死，肩膀鎖住，每一個起伏都用力氣去頂，被彈起來，再頂。灰馬的耳朵轉了一下，上面的異物有一搭沒一搭地整個往圈裡崩，節拍一塌糊塗。

「停。」

馬停了。少年則是晃了一下才坐穩，喘個不停。慢步十五分鐘沒讓他喘，快步四十秒就夠了。

「你在試圖贏過它。你贏不了的。」她順著繩子走近兩步，喊過去。「它不是等你下令的，是等你說話的。」

「要……怎麼說？」

問得直接，不裝懂。勉強給過。

「它比你重十倍。你想去哪裡，讓它感覺到，然後等它同意你。」她退回中心。

「再來。不要頂。牠彈你就讓牠彈，腰是軟的。」

「快步。」

第一圈還是碎的。第二圈，碎的。第三圈，她看見他的肩膀——對了——是他自己找到的，從哪裡找到的不知道。第四圈，弧線忽然接起來了；半圈，然後是整圈。灰馬的耳朵鬆鬆地朝著中間，朝著她，蹄音接成兩拍，一下一下落穩。

這種東西，她預期要教三堂課。

他花了四圈。

不像是天分。十四歲的天分是怎樣的，她很清楚。天分是亮的——閃耀、眩目——眼前這個，更像是某種更執著的東西。

她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想，分明毫無根據。可是心裡的某個角落亮了。

很好。我來讓你脫胎換骨。

「繼續保持。再五圈。」

五圈之後換慢步，鬆韁，讓馬把脖子放下去走。少年在上面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管姿勢，反而坐得比剛才像樣。她沒有把這個提示說出來——第一堂課就教會他累了自然放鬆，他會記成偷懶的藉口。這個留給第三堂。

「下馬。兩腳脫鐙，趴在鞍上，右腿跨過去，滑下來。」

他下來的姿勢很醜，落地時踉踉蹌蹌，算是站穩了。新生的腿在第一堂課之後都不是自己的。他摘下頭盔，頭髮汗濕貼著額頭，臉上的那個雀躍還在。

就這樣撐過了第一堂。

她牽過灰馬，轉身就往馬廄走。灰馬的尾巴掃過圍欄，欄底一對罌粟兀立搖晃。

「下次同一時間。我可不會手下留情。」

那句話從雷光背後落下來的時候，霍普停了一秒。

不是話的內容。是它落下來的方式——從那個方向、那個距離，像有什麼東西本來就該從那裡過來。腳下的沙地突然失去真實感，恍惚間，他幾乎要說出口。

不是「雷光小姐」。比那個短。

他搖搖頭。

他不知道……要怎麼說。